施永安——胡杨美与胡杨精神
胡杨,许多人感到很陌生,这是因为这种植物的生长地距我们远了一些,即百分之九十的胡杨集中于祖国西北的新疆。胡杨亦名胡桐,因其叶子既有杨树之形,又见柳树之貌、枫树之姿,故称三叶杨, 维吾尔族称“托克拉克”,即世界上最美丽的树;蒙古语称“陶来”,并尊为“圣树”;汉族称之为扎根大漠的”英雄树”。据新疆木垒胡杨林景区的简介:“胡杨属杨柳科落叶乔木,是第三纪残余珍稀树种,是国家二级濒危保护植物,更是研究地球早期活动的活化石”。
胡杨之美,其概念甚是宽泛,仅靠百十个字很难概述而成,若想近于求全,当含外在之美与内在之美。外在者可分两个角度,一是色彩方面,自然是首选秋季,其间游者甚众,之初其叶是满眼杏黄,或近于银杏,而深秋则为金黄,或与纯正无比的湛蓝天空竞相辉映、灿烂至极,或沉浸于落日前的余晖,呈天叶一色。这段一年一度的辉煌,约盛时半个月,故而八方游客多是在这个时令中,云集新疆的各个胡杨林,摄之奇、掠其美,尽享其乐,放畅情怀。
二是胡杨的造型方面,包括枝干纹理。这部分胡杨的外貌不再枝繁叶茂,也不具备色彩优势了。从树龄上看已是桑榆晚晴,如果就数量而言,更多的已经进入了逝后千年不倒的周期。然而,多年的风雨磨砺、黄沙洗礼,岁月累渐的沧桑,博大的胸襟和深沉、纯朴的性格,在其极具个性的枝干造型与多变的纹理上,都非常坦诚地尽数表露出来。似肖像者,仍显示着生命的尊严,令人肃然起敬;似鸟兽者,栩栩如生,依然可见荒原的野性;似青铜器者,其形如鼎,古朴庄严,机理若篆,其文可读。总之胡杨林中的眼前身后,都可觉察到世间的生灵再现。其所有构形、机理的线条,都会让人感知到是胡杨生命的延伸,黄河九曲的流脉,跃跃律动的五线谱,篆隶用笔的屋漏痕。这些是前者所不具备的品格,也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普遍认知,其奇特程度实在难以言表,不妨借用宋代王安石在其《游褒禅山记》中所言,即“世之奇伟、瑰怪、非常之观”。正是这些远离常规的胡杨之美,以无形强磁力,吸引着无数的远方游者。
人道是:胡杨千年不死,死了千年不倒,倒了千年不朽。其实胡杨的生存环境是很恶劣的,尤其是北疆,既要身遭狂沙肆虐,又要饱受盐碱侵蚀和缺水的煎熬。胡杨林里总能见到一些树之主体虽是枯萎,然而,谁也想不到会在什么部位节外生枝,焕发出一簇绿意盎然。偶见体弱者便躬身触地,难以想象接了地气之后,长生出一棵树来,且叶冠其上,再披金黄。亦有宁折不弯者,宛如断臂残垣,其形壮美,敢问天公,谁之造物,状若鬼斧神工。也许胡杨仅有的欣慰,是曾为西天取经的唐玄奘撑起过一片阴凉,或是它的腰间曾拴过丝路上疲惫的驼马。我们时常在想,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它,从来不因贫瘠而思迁,依然顽强地恪守着自己的家园。令人敬畏的是它自身有种本能性顽强的生命力,像是有志之人,内心有一种终生不变的信念。胡杨的一生谁知道克服过多少困苦,才赢得了世人的尊崇。二○一四年深秋,有幸受新疆兵团领导之邀前去驻地,得知“发扬胡杨精神”一语已成将士的座右之铭,其触动之大,印象之深,是初见胡杨之后的又一次震撼。由此得知,胡杨的内在之美,就是人们称颂的胡杨精神。
胡杨精神是胡杨美的升华,见过胡杨的人,都会感到震撼,襟怀放畅,并生发着一种无形的自信与力量,去拥抱自然,激发进取,热爱生活,增强克服困难的勇气。只是胡杨的这种顽强生命力与抗争困苦的精神气质,并非来源于枝繁叶茂、金黄满天的辉煌时刻,更多的积淀是出自于奇特的造型和万变的纹理。因为我们认知胡杨精神的原始信息,基本是从这两大要素中获得的。具象而言,正是这些扭曲的枝干和超越常规的走势与构形,才成了胡杨战胜恶劣环境的印记。在部分树干的节痕与裂纹处,所见到的液体凝结,即人们形象地称之的“胡杨泪”,其中的生物碱即是胡杨所需的剩余,可作食用,或制肥皂,以补生活之需,且能净化土壤,可谓天然之生物链,亦是胡杨美的印记之一。胡杨还有一种称谓,即“大漠的脊梁”,是志在防沙护林,以保一片绿洲。再有,胡杨枯老之后,它并没有把自身之美全部带走,而是无私地留于世间,让其再延续一生。《道德经》中有句话称“死而不亡者寿”,自然是指人死后,能让人念念不忘的,才是最长寿者。其实植物亦然,胡杨美与胡杨精神亦然。
世间万象都有个缘分,与画结缘是在初中,曾是班级的美术课代表。与胡杨结缘,年已六十有六,是在新疆东部的木垒胡杨林,时逢初雪之后的叶落色空,然而,就是这些孤寂独处或三两为邻的胡杨,深深地打动了我,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,似乎怎样的金黄与华丽,其美都逊于最初结缘的胡杨。好像木垒的每一棵胡杨,瞬刻之间都顺着对焦的镜头,钻入了我的胸怀。也就是在这一时刻,胡杨给了我大漠般的心境,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生活空间。
稍得闲空时就想,少年时代的画画之梦,转悠了五十多年,才并入画轨,可谓漫长的求索之路,是不是上天在捉弄着我,其实不然,尤其是三十余年的篆隶、篆刻的实践与研究,能为今天的重操画笔作准备,值!如果细化一些,案头上先后刻治的百十方闲章,常用于书法作品上的不过十几方而已,而画胡杨的四尺、六尺之上,无论是形制还是内容,大部分闲章都可以钤盖其上,这让我时常感到暗喜,似乎是专心为日后画胡杨而备的。再有,多年来遇事有感喜欢用诗词的方式表达,如今画后题款在即,不谦地讲往往是顺手拈来,这应该说是一种不自觉的铺垫吧。尤为重要的是,三十余年的篆隶实践,教学示范,最为注重的就是中锋用笔与捻管使转,如今画胡杨,还是那几枝石獾笔,尤觉轻车熟路。
日前,有几位朋友来画室小聚,看我如醉如痴的状态,跟我说:应该把这种享受和胡杨之美传导给更多的朋友,是的,我指着东壁就要收笔的六十六米焦墨胡杨长卷,我就是这样想的,也是这样做的。用我的书篆之笔写胡杨,传播胡杨之美,传播正能量,这是我的责任,亦是生活中尤感快慰的事情。